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报道
在美联储的鹰派岁月里，凯文·沃什如同一名手持利刃的通胀猎手。那时的沃什，是紧缩的旗手，是通胀的宿敌，是泡沫预言家不愿听到的名字。
然而时移世易，后来的沃什放下了曾经紧握的利率长矛，低利率成为他新的信条，公开批评美联储自酿苦果，呼吁一场制度的更迭。他依然谈论独立性，但措辞中多了与政治风向的妥协。
据新华社报道，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名的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凯文·沃什21日在国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表示，若当选，他“绝对不会成为总统的傀儡”。“如果确认出任美联储主席一职，我将成为一名独立的行动者，”沃什说。
但沃什一席话并未打消外界的担忧，他巧妙地回避了一系列棘手的问题，以案件在审理为由，拒绝就特朗普试图解雇美联储理事莉萨·库克的举动、针对美联储现任主席鲍威尔的刑事调查表明任何立场。
与此同时，他也在酝酿一场“声势浩大”的政策变革：重塑美联储沟通方式、搭建新的通胀框架、与美国财政部合作缩表……若顺利当选，这位美联储新的掌舵者既要守住独立性的灯塔，又不能被政治风向的暗流所裹挟，前路挑战重重。
独立性与政治暗流
1月30日，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宣布，提名沃什为下任美联储主席。沃什出生于1970年，2006年至2011年担任美联储理事，目前是斯坦福大学访问学者。
美国总统对美联储理事和主席的提名均须获得参议院批准。由于特朗普政府威胁对鲍威尔进行刑事调查并试图解雇库克，沃什担任美联储主席的提议能否获得参议院同意面临不确定性。
尽管沃什反复强调货币政策独立性，但他似乎很难不受白宫压力干扰。
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，沃什反复强调将保持美联储的独立性，拒绝与白宫做任何利率交易，这在特朗普频繁抨击鲍威尔的背景下具有一定的信号意义，有助于稳定市场对未来美联储独立性的信心。
但另一方面，董忠云认为，单纯从沃什相对“强硬”的表态，就得出未来美联储货币政策完全不会受美国政府干扰的结论，也显得略微草率。就沃什在听证会上关于美联储独立性的承诺来说，至少存在两个“缺口”：其一是政治站队上的规避。面对“特朗普是否输掉2020年大选”的提问，沃什选择了谨慎的回避。未来若白宫以“美联储政策损害美国利益”为由质疑其决策正当性，这种谨慎可能转化为退让；其二是对白宫干预美联储人事、施加司法压力的行为保持沉默。特朗普此前曾公开威胁解雇鲍威尔，甚至传出司法部对鲍威尔启动刑事调查的消息。面对这类直接冲击美联储制度根基的行为，沃什在听证会上不予置评。这种不予置评被部分市场人士解读为不愿与白宫划清界限的信号。
因此，总体而言，沃什在听证会上关于美联储独立性的表态仍是上任前的姿态性防御。未来上任美联储主席后，当特朗普要求暂停缩表或干预具体决议时，沃什是否敢于在FOMC内公开说“不”，仍然有待观察。
沃什对独立性提出了独特的理解框架：美联储的独立性并非理所当然，而是靠自身赢得。“低通胀是美联储的防护盾。”“美联储的独立性主要取决于美联储自身，若将职能触角延伸至其缺乏法定权限的财政政策和社会政策领域，其独立性便会面临最大的风险。”
源达信息证券研究所所长吴起涤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这一表述实质上为独立性划定了边界：货币政策操作必须独立，但美联储必须专注于自身擅长的领域，不要涉足财政和社会政策。也就是说，只要美联储不越界，独立性就有可能维持。
沃什的鹰鸽立场在提名前后出现很大转变，他早年是量化宽松的公开反对者，近期却公开支持降息。这一转变的时机与特朗普的施压周期高度吻合，有可能其降息主张并非源自独立判断，而是服务于政治需要。
综合来看，吴起涤认为，沃什的独立性表态更多是一种策略性的应对，而非内在的制度信仰。特朗普公开表示期待降息，且已展示过对美联储施压的手段，沃什上任后能否真正不受干扰，是一个严峻的考验。
沃什还认为，当前美联储的问题在于“噪音过大、承诺过重”，众多FOMC成员频繁表态，导致形成“前瞻指引绑架政策”的状态。他主张压缩公开沟通，由主席主导政策说明，其他官员减少就利率路径的单独发声。董忠云分析称，本质上，沃什关于减少“前瞻指引”的表态是其美联储政策框架改革的一部分。在沃什看来，美联储需要建立“数据说话、减少预测”的新范式，这并非单纯的沟通层面的“倒退”，而是兼具潜在的积极和消极影响。积极的方面在于有助于恢复美联储政策的灵活性。典型例子是2021年美联储因前期“通胀暂时论”的表态束缚而错失早期加息窗口。同时，减少市场对个别官员讲话的过度解读，也可降低短期波动。相对消极的潜在影响在于政策不确定性溢价的上升。未来，如果美联储几乎不做方向性引导，长期利率将更易受短期数据波动影响，企业投资和信贷决策面临更频繁的资本成本震荡。
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，美联储历经伯南克、耶伦和鲍威尔三代主席，逐步建立了以透明沟通为核心的政策框架。吴起涤强调，前瞻性指引的核心价值在于：通过向市场传达未来政策意图，减少不确定性，稳定市场预期，从而使货币政策本身更有效。当央行能清晰传达其对经济前景的判断和利率路径，市场参与者就能提前调整资产配置，货币政策传导的效率显著提高。这一框架在过去十余年被全球主要央行广泛采纳，成为现代货币政策的标准配置。放弃前瞻性指引，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放弃央行对市场预期进行管理的重要工具。
沃什的沟通改革若付诸实施，吴起涤认为可能带来多重冲击。其一，政策效力下降。缺乏前瞻性指引意味着市场需要从每一次政策声明中寻找信号，导致政策信号的作用下降。市场对美联储政策意图的解读将更加依赖于零散信息，增加误解和过度反应的风险。
其二，市场波动加剧。美联储官员减少公开表态、不再发布点阵图，将使市场对政策路径的预期更加分散和不确定。每一次FOMC会议和主席发言都可能引发市场剧烈波动，而非通过持续的沟通平滑预期。
其三，与全球央行的沟通方式脱节。当前欧洲央行、英国央行、日本央行等均在强化而非弱化沟通框架，沃什若带领美联储“倒退”，将使美联储的政策沟通方式与国际实践逐渐背离。
6.7万亿美元的减法难题
自全球金融危机以来，美联储一直通过购买国债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，在市场高度紧张时期帮助稳定金融市场，并在利率目标接近于零且无法进一步下调时为经济提供刺激。
这一体系及其配套工具使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规模从2007年金融危机爆发前的不足1万亿美元，飙升至2022年9万亿美元的峰值。尽管经历了又一轮缩表，但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规模仍高达6.7万亿美元，纽约联储近期的一份报告预测，基于技术性因素，到2035年底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可能达到10万亿美元。
长期以来，沃什反对美联储持有巨额资产。他认为这使华尔街受益而牺牲了普通民众的利益，同时迫使美联储不得不维持比正常水平更高的短期利率。虽然在近二十年前的金融危机期间使用债券购买计划情有可原，但近期则不然。他指出，若美联储持仓规模缩减，“我认为利率可以更低，通胀状况会更好，经济也会更强劲。”
董忠云分析称，沃什的核心主张是设定明确的资产负债表目标规模，将缩表从被动推进转向主动管理，通过与财政部协调国债发行和到期不续作，渐进压缩远超合理水平的资产负债表。他的这一主张可行的方面是：其一，美联储与财政部在国债发行安排上已有协调机制，明确目标规模也非全新概念，技术路径具备基础；其二，财政部长主张控制赤字，双方在控制债务扩张方向上存在表面的协调空间。
在技术或者操作上可行的同时，从长期视角看，沃什的这一主张面临的挑战也不小：第一，缩表本质上是额外的货币紧缩，会推高长期利率，与特朗普政府降低借贷成本的诉求直接冲突；第二，美联储是美债最大持有者之一，持续减持将考验美国私人部门承接能力；第三，财政部受白宫控制，若调整发债结构抵消缩表影响，在推升美债收益率到政府容忍范围之上时，财政部可能在白宫指示下对美联储不予配合，届时沃什的缩表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；第四，完整缩表需数年，期间若经济衰退被迫扩表，此前成果将面临逆转。
总体而言，董忠云认为，沃什的缩表主张在技术层面具备可行性，但成功概率最终取决于沃什能否在白宫压力、市场波动和经济周期干扰下保持政策定力。
吴起涤也认为，缩表是一项艰巨且长期的工程，面临多重挑战：一是技术性限制。在当前政策框架下，美联储需要持有相当规模的美国国债，以确保银行体系有足够现金满足监管要求并结算支付，削减过多可能引发流动性短缺。二是经济影响的不确定性。缩表本质上是一种紧缩操作，会推高长期利率。如果缩表与降息同时推进，两者效应相互抵消，政策组合的内在矛盾需要谨慎平衡。三是协调机制尚不明确。沃什提出与财政部合作，但具体如何协作、协调机制如何建立，在听证会上并未阐明。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操作与财政部的债务管理密切相关，缺乏清晰的协调框架可能造成政策摩擦。四是政治阻力。缩表意味着减少美联储对市场的流动性支持，这可能引发华尔街的反对。同时，大幅缩表还可能推高长期利率，与特朗普希望的低利率环境相冲突。
“通胀猎手”的双重面孔
在新冠疫情暴发后，美联储一度误判通胀，昔日的教训仍历历在目。
对于通胀问题，沃什表示，美联储需要重大变革，以避免近期在通胀问题上所犯的错误。“一旦让通胀在经济中扎根，要将其降下来的代价就会更高，难度也会更大。因此，四五年前那个致命的政策失误，至今仍是我们要面对的历史遗留问题，我认为这意味着货币政策操作方式需要一场体制变革，需要一个不同的、全新的通胀框架。”
董忠云分析称，沃什的核心主张是修正平均通胀目标制（AIT）的不对称缺陷，而非彻底否定通胀目标制本身。他认为AIT在实践中变成了“允许通胀长期超调却不要求补偿性低通胀”的借口，导致2021-2022年政策反应的“严重滞后”。其替代方案是以区间目标替代精确点目标，实现动态均衡的通胀管控。总体而言，沃什主张新的通胀框架，背后有三大考量。
首先，通胀扎根的成本远高于预防成本。沃什反复强调，2021年美联储认定通胀是“供应链暂时冲击”，结果加息过晚，其间美国CPI大涨，中低收入群体实际购买力永久受损。他的结论是：宁可提前收紧犯错，也不能滞后宽松犯错。
其次，新框架必须对财政扩张保持警觉，不能仅以供给冲击解释通胀。沃什认为，美联储过去过分强调疫情、能源、地缘等供给端因素，而忽略了2020-2021年巨量的财政刺激直接推高了总需求。在沃什设想中的美联储未来新框架下，评估通胀时将更严肃地纳入财政赤字和货币供应量指标。
最后，人工智能可能改变通胀结构，但这并不意味着当下就可以放松对通胀的警惕。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可能在中长期形成结构性反通胀力量，这为美联储维持限制性政策提供了更大空间，而不必因担心增长放缓而过早转向。但沃什强调，新框架必须能区分“临时性通缩”与“结构性低通胀”，避免重蹈2021年误判的覆辙。
在吴起涤看来，沃什提出新通胀框架背后有一系列深层因素。第一，恢复美联储公信力。过去几年的高通胀已严重削弱美联储在通胀管理方面的公信力。要重建信誉，必须从根本制度入手，而非小修小补。第二，应对结构性通胀新特征。当前通胀具有结构性特征——主要来自关税带来的部分核心商品通胀和中东冲突带来的能源通胀，而非传统意义上的需求拉动。传统的通胀管理框架对此应对能力有限，需要新的工具。第三，为降息提供理论依据。截尾通胀率剔除了短期波动因素后数值偏低，这可为沃什主张的降息提供数据支撑。新框架本质上服务于这一政策目的。第四，强化独立性的制度基础。沃什认为，成功维持低通胀水平能够使美联储免受外部批评。换言之，建立新的、更严格的通胀框架，既是防通胀的手段，也是保护独立性的策略。
吴起涤认为，沃什的政策理念偏鹰派，短期策略偏鸽派。从长期看他倾向于收紧货币环境、控制通胀，但当下支持降息以刺激经济。
在董忠云看来，沃什的政策主张难以用简单的“鹰”或“鸽”二元标签概括，其组合呈现“缩表偏紧、利率偏松”的结构性特征，核心在于通过修复资产负债结构来换取利率操作空间的纯粹性。
“鹰”的一面是：沃什对资产负债表持强硬态度，认为当前规模远超合理水平，主张实质性缩表；对通胀保持高度警惕，主张宁可提前干预也不滞后应对，倾向于以区间目标修正平均通胀目标制的不对称缺陷；反对量化宽松常态化，认为资产购买应限于危机应对，不应作为常规政策工具长期使用。
“鸽”的一面是：沃什认为，若此前保持更小的资产负债表，利率本可以更低，缩表创造空间后为降息保留可能性；对AI等技术变革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持开放态度，认可其可能在中长期形成结构性反通胀力量，为更宽松的利率环境提供基础；主张压缩前瞻性指引，减少政策承诺对市场预期的过度束缚，为利率调整保留更大灵活性。
总体而言，董忠云对记者分析称，这种“收紧资产负债表、放松利率手脚”的组合，意味着美联储对金融市场的流动性支持可能趋于收敛，但同时，实体经济的融资成本也未必单向大幅上升。最终能否顺利推进，取决于沃什能否在白宫压力、市场约束和美联储内部决策机制的多重夹击下保持政策定力。
沃什的前方，没有鹰鸽二元的简单答案，只有一条在政治压力与制度尊严之间反复校准的钢丝。恰恰是在这双重面孔之间，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时代的全部复杂与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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